作者：Jordi Visser 来源：visserlabs 翻译：善欧巴，金色财经

当《绝命毒师》完结时，大多数观众都以为故事已经落幕。帝国崛起，帝国崩塌。化学老师变成了毒枭，人物弧光完整闭环。

然后《风骚律师》来了。

同一个宇宙，同一套规则。但镜头转向了另一边。我们不再盯着那个显而易见的反派如何建立帝国，而是跟随一名律师 —— 一个体系操作者，一个深谙规则并悄悄扭曲规则的角色。

世界没有变。变的是我们的视角。

在《SaaS 恐慌只是一个更大故事的开端》一文中，我曾阐述过民主化力量：AI 如何压缩成本、分散权力、瓦解集中化，并最终改变现有体系的资本结构。

如今软件行业的恐慌，看上去像是一个故事的终点：SaaS 估值倍数压缩，护城河遭到质疑，创始人靠着模型权限和 API 额度，一个周末就能重构年收入 5000 万美元的产品。软件稀缺性溢价正在消亡。

这是看得见的戏剧。

但更重要的那条支线剧情，无关软件。它关乎股权。

十多年来，股票市场建立在一个简单前提之上：持久的商业模式，配得上持久的估值倍数。投资者买的不只是盈利，而是时间：复利的时间、真正竞争到来前的时间、被规模、渠道、迁移成本与资本密集度所保护的时间。

时间，就是护城河。

现代市场的整套架构都在强化这一信念：被动资金涌向最大平台，成长指数偏向可规模化的数字经济，估值框架把久期假设不断推向未来。一小批公司吸收指数中越来越多的权重，因为数学看上去是理性的。

规模催生规模。

但有些微妙的东西已经改变。

AI 不只是颠覆商业模式。它压缩时间。

当能力的替代成本崩塌，当代码可以瞬间生成、持续迭代，竞争周期就会缩短。曾经拥有 5–10 年防御期的产品，如今可能在数月内就面临可行的竞争。执行速度取代存量用户，迭代节奏取代员工人数。

当竞争半衰期缩短，股权的性质就变了。

一股股票，曾经代表对一家现金流可预测的持久企业的所有权。在智能体时代，它越来越像一张关于执行速度的看涨期权。曾经看似长达 15 年的现金流，开始变成 5 年的赌注。

久期压缩，估值就会重定价。

这不仅仅是 SaaS 暴跌。这是时间作为一种资产，被重新定价。

如果上一个周期奖励耐心、买入规模、持有久期、让货币扩张放大收益，那么下一个周期，奖励的将是适应性。速度胜于体量，代谢速率胜于护城河。

但还有一个二阶效应，让这场转变更具颠覆性。

改变的不只是久期变短。而是身份变得不再稳定。

固定身份的终结

几十年来，护城河需要稳定。

一家企业必须是某种明确的存在：一个 CRM 平台、一家税务咨询公司、一个法律服务提供商。它的防御性来自清晰定位。客户知道它做什么，竞争对手知道它统治哪个赛道，投资者可以定义它的潜在市场规模并给它对标同行。

企业通过招聘专家、收购相邻业务、进入新地区、在现有核心上叠加功能来增长。这是定制化的变革，但很慢。它需要整合周期、资本分配、组织重构、数年执行。

时间制造摩擦，摩擦保护在位者。

但如果扩张不再需要收购、招聘或结构重组呢？如果能力可以直接在模型层添加呢？

我们正在亲眼见证。

Anthropic 不是以传统方式 “进入” 各个行业。它只是发布模型升级。每一次推理、记忆、编码、工具使用能力的提升，它突然就能切入全新垂直领域。这周威胁内部软件开发流程，下周侵入法律研究，再下周处理税务摘要，再下周起草营销策略。

它没有收购细分公司，没有建立区域办公室。它只是变得更有能力。而随着能力提升，它逐个取代现有企业。

这是一种全新的相邻扩张。历史上，跨界需要结构变革；如今，跨界只是模型进步的副产品。

过去一家公司会说：“我们是一家 CRM 公司。”

在智能体时代，表述变了：我们解决 X 类问题，而且明天就能解决相邻问题。

如果这种转型能在几分钟而非几年内完成，那么品牌、人数、存量用户、领域专业知识都不再重要。因为专业知识本身变得可复制。

这句话放在十年前会显得荒谬。

领域知识曾经是稀缺的。它需要多年训练、资质认证、招聘渠道、机构记忆。软件公司把这些专业能力嵌入产品，并将其转化为经常性收入。

但当前沿模型可以同时理解法律、会计、编码、合规、营销，并且每周进化，稀缺性就从知识转向协调。

护城河从来不止是 “你知道什么”。而是你拥有获得这些知识所需要的时间。

如果知识可以瞬间合成，保护层就会变薄。如果能力可以动态重组，身份就会变得流动。

护城河依赖可预测性。投资者需要相信：你今天是什么，明天还是什么，只是更大。你的赛道保持完整，你的专业能力依然稀缺，你的客户关系依然稳固。

但如果企业可以快速重塑自我，赛道就会瓦解。而股票市场依赖赛道：行业分类、对标公司、TAM 估算、长期竞争定位。

如果一个模型提供商可以侵入 HR 软件、税务软件、法律文书、客服 ——它的对标组是谁？

如果企业转型比分析师重新分类更快，估值框架就会落后于现实。

这会加速久期压缩。建立在稳定之上的护城河，支撑长久期现金流；建立在适应力之上的护城河，支撑更短、更动态的周期。公司能快速变形，竞争就加速。搭建相邻业务不再需要数年，只需要几分钟部署新工作流。

优势从：累积专业知识 → 快速集成存量用户 → 执行速度身份 → 迭代

在一个企业可以一夜之间变成另一种东西的世界里，最持久的优势不再是你是什么。而是你能多快变成别的东西。

速度的架构

但执行速度存在瓶颈。

护城河被侵蚀，是因为软件变快了。但传统金融依然很慢。如果新的竞争优势是执行速度，如果 AI 智能体可以在几秒内发起营销活动、抓取全球供应链数据、重写代码库，它不可能等 3 天电汇到账，不可能等层层合规审批跨境调拨资本，不可能在每笔交易都需要人工验证和传统清算轨道的情况下规模化运行。

智能体的速度，被法币体系的摩擦所瓶颈。

这就是为什么加密不是 AI 热潮的平行叙事。它正在成为使能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要以机器原生商业的速度运行，智能体需要一层可编程、全天候、全球互通的金融层。越来越多，这一清算层表现为：通证化美元、稳定币，以及最终基于比特币的轨道。

这些系统让资本可以即时、确定、无需人工协调地流动。

当智能体租用算力、授权数据、调用 API、跨境结算微交易时，最无摩擦的支付形式就是可编程货币。不是出于意识形态，而是因为它匹配底层智能的速度。

这是机器对机器的商业。久而久之，它改变资本本身的流速。没有原生金融层，AI 就像一个极速大脑被困在极慢的身体里。智能加速，清算必须同步加速。

现实的定价

如果底层轨道进化以支持速度，定价它的市场也必须进化。

传统股市被设计用来给数十年的稳定定价：季度财报、前瞻指引、行业分类、现金流折现模型。这套架构在竞争格局缓慢变化时有效。

但什么样的市场结构，适合给以周为单位的执行定价？

当一家公司几天就能开辟新赛道，当一次模型升级就能一夜改变竞争地位，季度财报从定义上就已经滞后。它反映的是 “曾经为真”，而不是 “正在变为真”。

智能体时代，需要能够实时给概率定价的市场。

这就是预测市场的意义。

预测市场不取代股市，而是补充。但从结构上，它更适合给离散事件、转型、产品发布、监管结果、采用曲线、执行里程碑实时定价。

它们定价结果。定价事件。定价变化的概率。

而且，许多这类市场运行在智能体用来交易的同一条可编程轨道上，它们越来越成为算法而非仅仅人类参与价格发现的环境。智能体抓取信息、检测错价、毫秒级执行套利。

它们不是 “预测” 未来。它们处理概率的速度，比人类更新信念更快。

如果股权正在变成一张关于执行速度的短久期看涨期权，预测市场就是一个并行信息层，让这种速度被持续重定价。

它们不是资本市场的替代品。它们是实时概率定价如何与传统久期估值并存的预演。

从特许经营权到看涨期权

这就是转变彻底金融化的地方。

在特许经营权时代，波动往往是机会。如果护城河完好，弱势只是暂时。理性策略是拉长时间、增加敞口。耐心有效，因为结构性优势侵蚀缓慢。

在智能体时代，波动可能反映的是对竞争半衰期的真实不确定性。当壁垒崩塌速度快于管理层适应速度，下跌不总是错价。它可能是实时发生的久期压缩。

因此，股权的行为变了。它更像看涨期权。

看涨期权的价值取决于到期前的执行。在竞争窗口缩小的世界里，到期来得更早。内嵌的期权性对速度更敏感。

悖论很清晰：AI 降低创业成本，但提高维持优势的门槛。更多公司能起步，更少公司能统治。

这意味着：更严重的分化、更高的波动、更少的结构性集中。一个奖励适应力而非仅仅规模的市场。

它引出一个从久期压缩自然延伸的问题：如果软件护城河侵蚀得更快，持久优势会重新集中在哪里？

答案可能在那些难以被压缩的地方：实体基础设施、能源约束、材料瓶颈、监管壁垒。那些无法靠模型权限和 API 额度复制的资产。那些仍然需要时间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里，股权不会消失。它会转型。

从对稳定的所有权 → 对速度的敞口从特许经营权 → 看涨期权

而这，就是表面恐慌之下的结构性转变，是智能体时代正在展开的真正故事。